感谢——
令人尊敬的热爱旅游、酒精及辩论的邪恶后妈团——卡罗琳、艾伦、咪咪,她们友善地允许我在此书中提及她们的社团,并能在提及时使用男性代词。
1 魔法森林之王一日偷闲
魔法森林之王今年二十岁了。他住在靠近自己领地中央的一处风格多变、摇摇欲坠的破旧城堡里。有时候,他希望自己能说城堡的所在就是魔法森林的正中,但那是不可能的。魔法森林的边界和地理环境总是在改变,让人无从猜度。
但如果你是一个魔法王国的国王,你必然已经预料到这些不太方便的小地方,所以国王总试着不过分忧心这个关于城堡位置的问题。
城堡是一座宏伟的建筑,有很宽的护城河,六个不对称的塔楼,四个阳台,以及过于繁多的台阶。
魔法森林过往的其中一位国王非常喜爱戴着最好的皇冠,穿着天鹅绒的长袍,在上下台阶时让长袍扫过台阶的感觉,所以他在任何想得到而又有空间的地方都加了台阶。有一段台阶从一座塔楼的一边盘旋而上,再从另一边下来,实际并不通往任何地方,只是徒增来访者的疑惑。
城堡里的构造比外头更糟糕。有些走廊绕了好些圈,拐来弯去;有的房间通往另一个房间,或是在一个房间里建了好几个其他的房间。城堡里还有秘道、滑道和装有机关的门。地下有好几个贮藏室,一个大地下室,两个地窖——其中一个只有一条路能到达:从位于北方与西北方之间的塔楼六层下去。
“你必须爬上六层楼,才能到达地下的一个地窖,这有点太落后了。”魔法森林之王不止一次地对他的侍从说。
他的侍从——一位有点上年纪的矮小精灵,名字是威林——从几乎跟他等高的长长的手写清单里抬起头,皱着眉头说:“那不是问题的重点,陛下。”
他们两人正在城堡的书房里查看一天的行程。威林完全无视那一排大小各异的椅子,站在书房中间;而国王则坐在一张豪华的巨大橡树书桌前,长长的腿在书桌下舒服地伸展着。他没有戴皇冠或是小金冠,衣服如园丁一般朴素。他的黑发乱糟糟地卷曲着,然而他看起来仍然很有王者风范——或许是因为他那双深邃的灰眼睛吧。
威林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作为陛下的王国正中的这座城堡……”“这里不是王国正中,”国王烦躁地说,“只是接近正。还有,请直呼我蒙丹巴尔,省下那些正式场合才用的‘陛下’之类的废话。”
“我们已经没有‘正式场合’了,”威林抱怨,“陛下已经把它们都取消了:树屋年会、迷失王子的宴会、生日舞会、色彩庆典、命名纪念日……”“我知道!”蒙丹巴尔打断他,“我也知道你把这些都清晰地记在了什么地方,所以你无需背诵所有那些名称。但我们真的不需要那么多晚宴、宾客,还有其他的东西。”
“所以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威林的语气丝毫没有软化,“全都因为您说这些正式场合过于麻烦!”
“那本来就很麻烦,”蒙丹巴尔国王回答,“麻烦,而且无聊,就像每隔两三个词就加一个‘陛下’一样。那太傻了,尤其在这儿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
“在您父王统治的时期,所有人都需要表现出对国王应有的尊重。”
“父王本来就是个麻烦,你也知道的,”蒙丹巴尔的评价并无贬义,“如果他不是三年前淹死在哭泣的梦者之湖,你现在唠叨他的次数不会少于我。”
威林责备地皱眉看着国王:“您的父王是位出色的魔法森林之王。”
“我从没说过他不是。但无论他曾是位多么出色的国王,你也无法否认他是个麻烦。”
“我可以继续刚才的讨论吗,陛下?”精灵固执地说。
国王翻了个白眼:“我可以让你停下吗?”
“陛下您只能让我退下。”
“是,然后你好几天都会心情低落。唉,继续吧,那个介于北方和西北方的地窖怎么了?”
“我刚刚得知那里面没有合适的设施。当年陛下您的曾曾曾曾祖父建造它的时候,里面当然是有全套设施的,”威林把他那份日程表放在蒙丹巴尔的书桌上,从袍子里拿出另一卷书轴,开始读上面的内容,“两条皮鞭,一具铁娘子刑具,四套拇指钻头……”“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好,威林,”国王匆匆打断。如果让威林继续下去,他能花几个小时来读那份清单。“你想说明什么?”
“这些设施大部分还在地窖里,”威林说着,把书轴重新卷好,放进自己的袍子,“但您的曾曾曾祖父在位时把施刑台拿了出来,之后再也没有补回去。”
“真的?”蒙丹巴尔国王不由感兴趣起来,“为什么他要把那个拿出来呢?”
矮小得侍从咳嗽了两声:“我相信您的曾曾曾祖母想用它来晾干桌布。”
“桌布?”蒙丹巴尔透过窗户看着那座介于北方与西北方的塔楼,摇了摇头,“她让人把施刑台搬上八层楼,然后再搬下六层楼,只是为了晾干桌布?”
“您的曾曾曾祖母是一位十分决断的女性。”威林说,“无论如何,地窖里需要添置一张施刑台。”
“我们可以就保持现在的样子,”蒙丹巴尔说,“我们为什么需要另一张施刑台呢?我们从来没用过现有的那一张。”他犹豫了一下,僵住了。
“至少我不认为我们用过……我们有吗?”
“那不是重点,陛下,”威林急促地回答,国王从他的语气推断他们确实不曾用过那张施刑台,“我的职责是确保城堡的设施齐全,从最高的塔楼到最深的地窖都包括在内。
而那个地窖……”“需要一个新的施刑台。”国王总结道,“我会考虑的,还有什么?”
精灵浏览了一下他的清单:“东北方的阴影已经成为了一个问题。”
“阴影一向是个问题。就这些吗?”
“呃……”威林清了清喉咙,又咳嗽两声,“还有陛下的婚事问题。”
“什么婚事?”蒙丹巴尔警惕地问。
“陛下您与一位出身相当的淑女的婚事。”威林坚定地说。他从袍子里拿出另一个卷轴:“我对魔法森林周边的国家进行了一次详细的调查,在这里列出了一些可选择的人选。”
“你进行了调查?威林,你没有跟那个讨厌的女人谈她的那些女儿吧?如果你已经做了,我会……我会用你来试验那张你渴望已久的施刑台。”
“亚历山德拉王后是一位受人尊重的淑女,”威林严肃地说,“她的女儿们是这世上最可爱最得体的公主。我当然还没有跟王后殿下讨论过婚事的可能性,但她的女儿十分适合做陛下您的新娘。”
他别有深意地弹了弹卷轴。
“适合?威林,那十二个女孩的智慧加起来都装不满一只汤匙!如果你竟然认为我会跟她们其中一个结婚,那你的头脑也好不了多少。”
威林叹了口气:“我确实希望陛下您至少考虑一下这个提议。”
“那你的脑子一定不清醒了,”国王坚定地说,“在发生了那些麻烦事儿以后……”
“或许陛下您之前的经历让您对这件事产生了偏见。”
“是不是偏见都好,我不会这么快结婚,尤其不会跟一个脑袋空空的公主结婚,更是尤其不会跟亚历山德拉的女儿结婚。所以你可以不用每天都提这件事了。明白了吗?”
“是的,陛下,但……”“没有但是!如果没其他事,你可以退下了,把你的公主清单也带上!”
“是的,陛下。”最后重重地皱着眉,威林鞠了一躬,离开书房。他两英尺高的身体上上下下都透露着不满。
蒙丹巴尔叹了口气,把头埋进双手,手指用力地插进浓厚的黑发。威林的意愿是好的,但为什么他偏要在事情刚刚平静下来的时候提出这样的建议呢?精灵各族之间的争斗好不容易才得以解决(多少让大家都感到满意),最近一批被魔咒所困的王子刚刚带着一堆不明所以的药离开,北部的巨人终于有几个月没有骚扰过什么人了。蒙丹巴尔原本希望过上一两周安静日子,但如果威林一旦开始念叨婚姻的事儿,那可就成为泡影了。
“也许我可以去寻找或是雇用几个矮人来建几级楼梯,那样周围该能安静一点了,”蒙丹巴尔大声说,“威林只要想到什么事儿,就不肯放手了。”
“你知道,他是对的,”一个深沉、沙哑的声音从天花板附近传来。国王抬起头,在角落里雕工精细的木制檐饰怪兽正朝他微笑,“你是该结婚了。”它说。
“你不要也开始说教了。”蒙丹巴尔说。
“让我闭嘴试试看啊,” 檐饰怪兽低吼,“我的意见可跟其他人的一样好。”
“或者一样糟。”国王低声抱怨。
“我听到了!” 檐饰怪兽斜眼看着下方,“我大概应该加上,不谢了。你知不知道上次有人打扫这个角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我的眼睛里有灰尘,而且我觉得我的爪子缝里就要开始长出一些滑腻腻的东西了。”
“跟哪个女佣抱怨吧,”蒙丹巴尔烦躁地说,“我们又不是在谈雇请管家的事儿。”
“为什么不呢?你是什么人,乞丐国王吗?”
“不,要我真是乞丐,也不会跟你讨论雇请管家的事儿了。”
“蒙丹巴尔国王——乞丐国王,他们会这么称呼你,”怪兽兴致勃勃地问,“你觉得怎么样呢?”
“我觉得我完全不想跟你说话了。”蒙丹巴尔说,他之前的经验是,怪兽说的话越多,就越忍人厌。
“我要走了。”
“等等!我还没开始说重点呢。”
“如果威林问起,就告诉他我去散步了。”蒙丹巴尔说。离开房间的时候,他挥了挥手,拨弄了两条穿过魔法森林的隐形控制线。一股肥皂水猛地从空中射向怪兽木雕的嘴,它愤怒的吼声忽然变成了惊讶的尖叫。
蒙丹巴尔微笑着关上门,把怪兽含糊的抗议也关在里面。“它该有一会儿没法抱怨了。”他说。
他穿过大厅,笑容渐渐加深。他上一次偷个一天的懒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如果威林要对这事儿唠叨的话,就随他去吧。国王理应有工作假期,而他正打算给自己放一天假。
不被发现地溜出城堡是很容易的,甚至不需要用隐身咒(蒙丹巴尔觉得那样是作弊)。威林是唯一一个会对他的行为提出抗议的人,而他这会儿正在城堡另一端的什么地方忙着。蒙丹巴尔仍是躲过了两名女佣以及城堡正门的门卫的注意——纯粹作为练习。他觉得如果威林打算继续用亚历山德拉皇后的女儿来烦他,或许他最近经常需要躲起来了。
跨过护城河上的主吊桥,走到魔法森林那些高大的树下,蒙丹巴尔稍为放松了一些,但他仍然很警惕。魔法森林有自己的戒律,即使是国王也必须遵从。如果他误喝了错误的泉水变成了兔子或是不小心踩到“缓慢卵石”,要想变回来也跟其他人一样麻烦。他至今仍记得八岁时吃了错误的沙拉后长出来的驴耳朵最后费了多大劲才拿掉。
当然,作为魔法森林的国王,他还是有一些特权的。即使多不情愿,大多数住在森林的生物仍是服从于他;他可以轻松地进入或是走出森林,甚至不需费脑筋记路;他可以直接运用森林的魔法力量,所以他能抵过三个巫师加起来的法力,除了那些最好的施咒师,其他术士都不是他的对手。
“魔法真是让事情简单了许多。”蒙丹巴尔大声说。他环顾着周围芳草盈盈的绿地,厚实柔软,如果世上最舒适的地毯,高大的树木拔地而起——他笑了。虽然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美好,若是不懂魔法,他可不愿一个人在这附近晃悠。
魔法森林之王生来便懂得使用魔法,这是必然的。除非你自己拥有强大的魔力,否则绝不可能成为一个称职的魔法国度统治者。森林会选择自己的国王。一旦它做出了选择,它便赐予国王感受及运用森林魔力的本能。国王在蒙丹巴尔的家族代代相传,其他人都无法自如挥舞那把选择国王的剑,不过皇冠的继承者有时会是第二个王子或是国王的表亲,而不是最年长的王子。
蒙丹巴尔认为自己能继承父亲的王位是非常幸运的。
他不安地回头再看了城堡一眼,摇摇头。
“就算是国王也需要时不时休一天假,”他对自己说,“他们也没遇到什么非我不可的急事。”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森林,决定要好好享受自己的假期。
有那么几分钟,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享受着浓密、凉爽的树荫。
然后,他决定要去绿镜塘看看。他有一会儿没去那儿了,但那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原本想用魔法瞬间移动到目的地,但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再怎么说,”他说,“我也想走走,而且绿镜塘也不远。”
他轻快地往水塘的方向走去。
一小时后,他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开始觉得有些烦躁。森林在他面前变化了两次,一次把水塘移到一边,一次移到他的后方。因此到那儿的路不仅变远了,连方向也不同了。看起来几乎像是森林不打算让他找到他想去的地方。要不是因为他是魔法森林之王,蒙丹巴尔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走错路了。
“这太奇怪了,”蒙丹巴尔皱眉说,“我最好看看发生什么事了。”通常来说,魔法森林不会跟他玩这种把戏。他检查了佩剑——安稳地放在剑鞘里,需要时可以轻易拔出,然后他举起手,轻轻碰触了肩膀旁浮动的那一缕魔力。
他周围的景色、高大的树木开始变得模糊、淡化成灰色的薄雾。
雾渐渐变浓,然后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这个咒语无论他使用了多少次,每次总是会被吓一跳。
他眨眨眼,摇摇头,然后看向四周。
他就站在自己想去的地方——绿镜塘源头的石头上。水塘看起来跟任何时候都一样:平静无波,光滑如镜,绿得宛如柳树上的新叶。
“啊!”他的身后,一个柔和的、受惊吓的声音问,“啊,您是谁?”
蒙丹巴尔跳了起来,差点掉进水塘里。他很快重新站稳,转过身,心里一沉。在一棵巨大橡树的脚下坐着一个女孩,头上戴着细细的银冠,心形的脸庞非常可爱。她长长的金发和天蓝色的裙子在橡树棕色的树干映衬下格外亮丽,仿佛暗色框里的珠宝。那大概是她刻意为之的效果——蒙丹巴尔暗自叹了口气想。公主们,即使是那些比乌龟多不了多少智慧的也是,永远知道怎样表现出最美丽的一面。
“您是谁?”公主又问了一次。她仔细审视着蒙丹巴尔,似乎对他很感兴趣,而且看起来已经不那么害怕了。“您是如何来到这个如此荒凉、了无人烟的地方的呢?”
“我的名字是蒙丹巴尔,我是来散步的,”蒙丹巴尔回答,叹了口气然后加了一句,“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公主犹豫了。“蒙丹巴尔……王子?”她小心地问。
“不是。”蒙丹巴尔疑惑地回答。
“那么,是蒙丹巴尔爵士?还是,嗯,蒙丹巴尔先生呢?”
“我想那都不是,”他开始明白公主的用意了,而他也热切地希望公主不要想起来问他是不是一名国王。他没有戴王冠,这倒是一件好事。一位有野心的公主比大部分其他的更糟,而他现在实在不想跟这样的公主打交道。
公主优美的眉毛皱起来,对她得到的答案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她豁然开朗地说:“那么您一定是一位品质高尚的木匠之子,您的勇敢和高贵品质在将来会为您赢得土地和封好。”她乐观地说。
“木匠?在魔法森林里?”蒙丹巴尔说,显然被吓到了。这女孩难道没有一点常识吗?“不是,谢谢!”
“如果你不是王子、骑士或是品行良好的年轻人,那你怎么能在这儿找到我呢?”公主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噢……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蒙丹巴尔含糊地说,“您是否在期待什么特别的人呢?”
“没什么特别的,”公主说。她皱着眉审视着他,像是在考虑向这个人求救是否合适,毕竟他既不是王子、爵士,也不是品行良好的木匠。
“说起来,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蒙丹巴尔赶紧问。他讨厌拒绝公主们的无礼请求,因为她们会大哭大闹个没完没了,可是她们总是要求他做些傻事,例如从月亮花园里摘一朵玫瑰,或是在一场战斗中战胜巨人或龙。如果他能让这位公主分心,无暇提及她的要求,那对他们两人都比较好。
“上主啊!那是一个如此悲哀的故事,”公主说,“出于嫉妒,我的后母趁父亲出外征战时把我从城堡里赶出来了。我流浪了许多天,迷茫、孤独、无依无靠,直到我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听起来她似乎是把这段故事反复背诵过,这让蒙丹巴尔对她仅剩的一点点同情也消失殆尽。她和她的后母大概把整件事前后都商量过,他想,最后决定最快捷、稳妥的让她求得合适婚姻的方法就是出来冒险。他对于公主竟然进入了魔法森林感到惊讶。通常来说,森林会把抱有如此明显的自私目的的人拒于其外。
“最后我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原。”公主平静地继续叙说,“那片荒原干旱贫瘠,我几乎要绝望了,但我看到荒原另一边的森林,便用尽我最后的力量穿越了它。幸运之神眷顾着我,所以我最终能坐在这棵树下休息,并且……”“等一等,”蒙丹巴尔皱着眉说,“你穿越了一片荒原来到这儿?不对,魔法森林周围没有荒原啊。”
“您侮辱了我的人格,”公主有尊严地说,“您怎么能指责我在对像您这样的人说谎呢?您可以自己去看看,就不会怀疑我说的话了。”
她优雅地摆摆手,示意身后的那片森林。
“谢谢你,我会的。”蒙丹巴尔说。他皱着眉迅速走向公主示意的方向。
他经过的时候,公主的嘴由于过度惊讶而张大了。在她能从失态中恢复,要求他回去解释之前,蒙丹巴尔已经消失在树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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