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事实上，对于周六晚上的爽约，琳达·兰达尔的确有个好理由。
她死了。
弯腰穿过鲜黄色的警用封条时，我打了个喷嚏。在坐警车去琳达·兰达尔家之前，我勉强从一片狼藉的家里翻出T恤、运动裤……和牛仔靴——密斯特把一只球鞋叼走了，我没时间仔细找，唯有穿上能找到的衣物，真是只怪猫！
琳达是前半夜死去的。一到罪案现场，墨菲就尝试打电话给我，一直没人接，就派巡逻车来接我过去完成顾问的本职工作。被派去的警员在离我家一个街区外停下来截查某个裸奔的疯子，却诧异又狐疑地发现这就是他们需要接去罪案现场的人。
亲爱的苏珊救了我，把我们的状况解释为“就是那个啦，嘿嘿”，又向警员再三保证她很好，可以开车回家。看见我家那一片废墟和恶魔在她车身上砸开的大洞时，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还是一脸坚毅，离开时眼睛里闪耀着“有好故事可以写了”的光芒。从混乱的公寓里出来后，她亲吻了我的脸颊，在耳边轻声说“不坏嘛，哈利”，再往我光裸的臀部拍了一下才钻进汽车。
我脸红了，但天下着雨、又黑，警员们应该没注意到。他们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很乐意让我进去找件干净衣服穿上。能找到的干净衣物只有运动服和一件T恤，胸前画着卡通的墓碑，上面有一排大写字母：“复活节取消——尸体已寻获！”
我穿好衣服、披上大衣（它奇迹般地从恶魔的袭击中幸存了下来）、完全不搭调的牛仔靴，钻进巡逻车穿过市区。到了目的地，我弹了弹胸前的名牌，跟在穿制服的警员身后走进大楼，其中一位领我到墨菲面前。
我一路仔细观察：周围许多人看起来目光呆滞，毕竟现在还是清晨。小雨如雾，柔软了罪案现场的戾气；住宅楼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警车，门口通往水泥台阶的草地上还停着一辆；有人忘了关掉车顶警示灯，清冽的蓝光与夜晚的阴影交错着，四周都围着黄色警用封条。
墨菲站在大厅中央。
她看起来很憔悴，似乎从我上次见她至今只吃过自动售卖机的食物，喝不新鲜的咖啡，一双碧眼看起来疲惫、充血，但依然机警。“德雷斯顿，”她瞥我一眼，说，“你打算让金刚爬上你的脑袋吗？”
我试着朝她微笑：“我们还需要找人来扮演尖叫的少女，有兴趣吗？”
墨菲冷哼一声，从那个小翘鼻里发出的冷哼声真可爱。“拜托，”她转身走向公寓的方向，完全不像疲惫得濒临崩溃的样子。
鉴证科的人已经在公寓里了，所以我们从门口的警员手里接过套在鞋子上的轻便塑料短靴和塑料手套。“之前我试着打电话给你，”墨菲说，“可是你的电话又被停机了，哈利。”
“时机真不对啊，”我回答着，一边摇摇晃晃地穿上短靴，“发生了什么事？”
“又一名死者，”她说，“死因跟汤米·汤姆还有那个叫斯坦顿的女人一样。”
“上帝，”我说，“他们真的在利用风暴。”
“什么？”墨菲转过身盯着我。
“风暴，”我又说了一次，“你可以借风暴以及其他的自然现象来施咒，利用自然界的能量来增强自身的力量。”
“你之前没提过这些。”墨菲斥责道。
“我直到今晚才想起这件事。”我抹了把脸。这就说得通了，靠，这就是那个暗影人能一晚上干那么多事的原因。他召唤恶魔、派它来杀我、还放了个投影给我看，只为了再开一次杀戒。
“你辨认了死者的身份吗？”我问。
墨菲转身走进房间，同时回答：“琳达·兰达尔，私人司机，29岁。”
幸好墨菲转了过去，否则我下巴掉下来的样子会告诉她：我认识死者，接着她就会问一堆让人不安的问题。我盯着墨菲看了一会儿，才赶紧收拾起惊讶的表情，跟在她身后进了公寓。
琳达·兰达尔的单身公寓看起来像摇滚乐团的拖车一样：除了开演唱会、主持舞会就没啥作用，是个让人倒头就睡的地方。那张大床上到处都是脏衣服，许多奇形怪状的衣物简直像是从弗雷德里克的万圣节购物手册上订购的：蕾丝、丝绸、闪闪发亮的布料——纯粹为吸引眼球的设计。床边的柜子、梳妆台和床头柜上都放着蜡烛，大部分已经烧了一半。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些私人娱乐用具——琳达·兰达尔显然很喜欢这些玩具。
房间一旁的厨房用具里，除了咖啡壶、微波炉以外，其他的看起来都很久没用过。垃圾桶里堆着几个皱巴巴的披萨盒。也许是这些披萨盒的缘故，我心里闪过一阵刺痛的共鸣，突然觉得很了解她。自己的厨房许多时候就是这个模样，只是少了微波炉。这里住的人会懂：一个人在家呆着，最终只会感到寂寞。有时你能接受，更多的时候则无法与之共处。我打赌琳达理解这一切。
然而我永远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了。鉴证科聚在床边，遮住了中间的景象，倒像是旧时西部的恶棍被杀了埋起来以后，兀鹰围在他们曝于地表的脑袋那种情景。他们低沉而平静地交谈着，无丝毫情绪波动，像在饭后闲聊，互相提醒注意一些细节，赞许彼此观察之细微。
“哈利？”墨菲平静地问，听语气应该叫了我好几声了，“你确定自己不要紧吗？”
我抿紧嘴。这当然要紧了，没有人看到这样的情景还该若无其事啊！但我没这么说，只是告诉她：“头还有点痛，抱歉，咱们赶紧做完该做的吧。”
她点点头，领着我走向大床。墨菲比床边的大多数工作人员都要矮，而我则比大多数人都高出一头，所以不需要谁挪位，凑近以后就能看个仔细。
琳达死时正在打电话。她全身赤裸，即使此时不过是早春，臀部却已有阳光晒出的分界线，想是冬天时去做过日光浴。她的头发还是湿润的，躺在床上，双眼半闭，表情宁静，一点儿也不像我见到她的模样。
她的心脏被扯了出来，丢在离她的身体大约五十公分的床上，已经被捏碎了，滑溜溜的，呈现深红又带点儿死灰的色泽；胸口有一个大洞，露出那股力量将心脏扯出时折断的肋骨。
我只盯着看了几秒，几乎是客观机械地记下所有的细节。又一次，有人又一次利用魔法了结了一个生命。
我想起她在电话上的声音，开着玩笑，有点儿急智，吐出字句时那一点点狡黠的性感、藏在话语中的不安全感、以及为掩饰脆弱而为的夸张个性。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说明来找我以前还洗了个澡。其他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她确实是个热情、有活力的女人，至少曾经如此。
最后，我意识到房间安静了下来。
五名鉴证科的警员正抬头看我，等待着。我望过去，他们都避开了视线。你不会希望巫师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秘密：纯粹的恐惧，就这么简单。他们见过科学无法解释的事件，让人颤栗、极端害怕。眼前这暴力而血腥的证据表明，三百多年的科学技术与研究成果依然不足以与黑暗中蛰伏的邪恶相互抗衡。
而我，理论上来说，是拥有答案的那个人。
我没有任何答案，因此静默地转身离开琳达的尸体时自责不已。我穿过房间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浴缸里放满了水，镜前放着手链和耳环，还有一点儿化妆品和一瓶香水。
墨菲来到我身旁，环视了一圈卫生间。她看起来显得更娇小了。
“她打了电话给我们，”墨菲说，“911记录了通话，所以我们才知道要来这儿。她打来说知道谁杀了珍妮弗·斯坦顿和汤米·汤姆，而且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她，接着就开始尖叫了。”
“那是咒语袭击她的时候，电话应该立刻就断掉了。”
墨菲皱着眉抬头看我：“对，是这样的，可是我们到这儿的时候电话是通的。”
“魔法有时会让科技失灵，你也知道的。”我揉揉眼睛，“你有没有跟她的家人或是谁联系过？”
墨菲摇摇头：“她的家人都不在城里，我们还在找，不过可能会费些时间。也试着打给她的老板，但电话总不通。他叫……贝奇特先生？”她盯着我的脸，等着我的反应，“你听说过他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没看墨菲，只耸了耸肩。
墨菲的下巴一紧，脸部线条微微抽动，接着说：“格雷格和海伦·贝奇特，他们的女儿阿曼达在三年前一场匪帮交火中丧命。约翰·马尔康的手下跟一群牙买加匪徒的地域争斗，其中一人射中了那个小女孩，她在深切治疗室呆了三个星期，他们最后拔掉了维生系统。”
我没说话，只想起了贝奇特夫人麻木的脸庞和死气沉沉的双眼。
“贝奇特夫妇想以误杀罪控告约翰·马尔康，可马尔康的律师们太厉害了，案件还没上庭就和解了，最终也没查出是谁杀了那小女孩。听说马尔康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作为补偿，却被拒绝了。”
我没说话。身后的警员正将琳达放进尸体袋封口。我听见几个男人数到三，一起把她抬起来，放上滑轮担架之类的器械上推了出去。其中一名鉴证人员告诉墨菲他们出去一下，十分钟之后回来，她点头同意，房间里更安静了。
“好吧，哈利，”她说，声音很小，似乎不想打扰房间里那份宁静，“你能告诉我什么？”问题里有种微妙的张力，完全可以换种说法，问我隐瞒了什么，因为那才是她的本意。她从外套口袋里把手伸出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我接过来，里头是我的名片，之前给琳达的那一张，边缘有点弯折，所以不自觉地将它抚平。名片上还有点儿污渍，我猜想那是琳达的血迹。我盯着塑料袋上需要填写案件编号和证据名称的标签——空白的，尚未编码成为正式的证据。
墨菲在等我的回答，她希望我能告诉她实情，我只是不确定她是希望我说很多人都有我的名片呢，还是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这儿出现，抑或是我认识这次的受害者，跟她有联系。若是后者，她便可以开始问些问题，就像对待疑犯那样。
“如果我告诉你，”我说，“我忽然有了第六感，你会不会认真听我说？”
“什么样的第六感？”她没抬头看我。
“我感受到……”我顿了顿、斟酌措辞，希望说得清楚明白，“我感受到这女人有案底，很可能是藏毒或者卖淫，我感受到她曾在紫罗兰公寓为比恩卡女士工作，我感受到她曾经与珍妮弗·斯坦顿是深闺密友及爱侣，我还感受到要是你昨天找她询问那些案件，她会跟你说无可奉告。”
墨菲考虑了一会儿我说的话。“要知道，德雷斯顿，”她的声音低沉、冰冷而愤怒，“要是你昨天就‘感受到’这些事情，就算是今天凌晨也好，也许我们还能跟她谈谈，也许能从她那儿打听到什么事，甚至有可能……”她猛地转向我用手臂和全身的力量将我压在门上，力道惊人地大，“甚至有可能……”她沉声说，“她现在还活着。”她抬头盯着我的脸，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可爱的啦啦队长，反而像站在幼崽尸体旁的母狼，随时准备以血还血。
这次轮到我移开视线了。“很多人都有我的名片，”我说，“我到处派发，也不知道她怎么拿到的。”
“妈的，德雷斯顿！”说着，她退开一步，走向沾染鲜血的床，“你隐瞒了一些事情，我看得出来，我可以申请逮捕令把你缉拿归案，也可以带你回警署问话。”她转身面对我：“有什么人，已经杀害了三个人，制止他们是我的工作，是我该做的事。”
我没说话，鼻尖还闻得到琳达·兰达尔泡澡时用的香皂和洗发水的味道。
“别逼我做选择，哈利，”虽然眼神依旧冰冷，但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拜托。”
我思考着。我可以将事实全盘托出，那是她想要的——不只是说一半，只提供部分信息，她要听全部的事实，希望将所有的小块放在面前，完成拼图将坏蛋捉拿归案。她不想在无法完成拼图时发现有几块藏在我兜里。
那有什么坏处呢？琳达·兰达尔那天晚上早些时候还打过电话给我，准备来找我谈谈，想告诉我一些事情，而有人想在话说出口前就将她除掉。
我想到两个麻烦：其一，墨菲会开始用警察的思维想问题，很容易便会发现琳达不是什么品行端正的女人，无论男女都有许多情人，会不会我跟她的关系比我自己承认的更为亲密呢？我会不会出于嫉妒杀了她的情人，再等下一场风暴来临之时杀了她呢？听起来有动机，也有机会——出于冲动的犯罪——墨菲知道要说服检察官相信杀人武器是魔法需要很长时间，如果武器是一把枪，她已经能给我定罪了。
第二个麻烦更让我担忧：已经死了三个人，若我少那么点儿运气和创意，死去的人还要添上两个，就在我的公寓里。我还不知道凶手究竟是谁，告诉墨菲这点儿少得可怜的信息也帮不了太多忙，只会招来疑问，而她亟需答案。
如果那个暗处声音的主人知道墨菲在调查这些案件，并且找到了正确的线索，他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而墨菲根本无法保护自己。面对一般的罪犯，她也许令人生畏，但对手是恶魔的情况下，合气道丝毫无用武之地。
当然，接着还要考虑白议会。像摩根和他的上司那样的人，为自己拥有的力量骄傲，傲慢地认为自己超越一切世间的法律，只需遵循自己的原则。若得知一个警局中尉知晓了议会的秘密，他们会眼睛眨也不眨地杀了她。
我盯着染血的床单，想象琳达的尸体，又想起墨菲的办公室，以及她躺在地上、心脏被扯出来或者喉咙被某种生物从后方撕开的景象。
“抱歉，墨芙……”我的声音粗嘎而微弱，“我希望自己能帮得上忙，但确实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我没抬眼看她，也没试着掩饰自己在说谎。
即使没看见，我也能感觉到她的双眼眯了起来，受伤而愤怒的细纹在眼角积聚。我不确定她抬起的那只手是抹去眼泪或是拨开脸上的发丝，但她马上转向前门大声喊：“卡尔麦克尔，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卡尔麦克尔跟几天前看起来一样不修边幅，完全没有改变——至少那身外套没变，只是领带上的污渍和发型不太一样了。这种稳定的特性，我心里想，也挺让人安心的。无论情况变得多坏，无论罪案现场有多恐怖、多令人作呕，你总会发现卡尔麦克尔看起来一样邋遢。他进门时瞪了我一眼：“怎么了？”
她把塑料袋丢给他，他一把接住。“写好标签和编号，”她说，“在附近走走，看有没有目击者。”
卡尔麦克尔低头看塑料袋，认出是我的名片，眯缝眼都瞪大了。再抬头看我时，我读出他脑袋里转的念头，将我由“惹人嫌的同僚”重分类为“疑犯”。
“德雷斯顿先生，”墨菲尽力保持声音的冷酷与有礼，“我们有些问题想询问你，你能跟我们到警察局录一份口供吗？”
还有问题，白议会再过不到三十小时就要将我处以极刑了，我哪有时间回答问题。“抱歉，中尉，我今晚得梳梳头了。”
“那就明天早上吧。”她说。
“再看吧。”我说。
“要是你明早不出现，”墨菲说，“我会申请逮捕令，然后去你家找你。我向上帝发誓，哈利，我会找到答案的。”
“请自便。”说完，我朝门口走去。卡尔麦克尔向前一步挡住我的去路，我停下来盯着他，但他只瞪着我的胸口看。“要是我还没被逮捕，”我对墨菲说，“那么我认为自己可以离开。”
“让他走，罗恩，”墨菲的语气充满嫌恶，但我听出了隐忍的伤痛，“我很快会跟你详谈的，德雷斯顿先生。”她走上前说，语气平板，“如果最后发现你才是始作俑者，我保证你会吃不完兜着走。无论你能玩出什么把戏，我都会找到你，逮捕你，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真的。我明白她的压力、挫败感、怒火，以及制止凶案再次发生的决心。若我是爱情小说的男主角，现在就该说出什么简短有力又震撼人心的对白，但我只是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所以只能回答：“我明白，凯琳。”
卡尔麦克尔给我让了路。
我离开了无法向她告知真相的墨菲，离开了无法保护周全的琳达，头痛欲裂、全身倦怠，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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