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的士把我放在莫妮卡·希尔斯郊区大屋附近。时间不多,墨菲的好意和耐性估计也被磨光了。我不再多想,沿街走到她家门前。
很可爱的小屋子,两层楼、院子里栽着几棵小树,跟屋顶几乎一般高。车道上停着一辆小面包车,一旁立着破旧的篮球框。草长得很高,多半是最近频繁的雨水所致。街区很安静,我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周围的房子大半无人居住,好几家院子里都竖着“出售中”的牌子。零落的窗帘半掩着空洞的窗,如蛛网般暗淡。街上虽然树很多,却听不见雀鸟吟唱,沿途也没有狗叫声。头顶的乌云益发厚重,另一场风暴迫近了。
种种迹象看来,这儿确实有某种毁坏的颓败,像某个黑魔法师修炼的巢穴。我大步穿过希尔斯家的庭院来到门口。
按下门铃,等着。
没人应门。
再敲门,耳朵贴近。
还是没人应门。
我咬咬牙,四下张望,周围没人,于是我转而走向后门,打算用个咒语打开它。
然而就在此时,大门打开了,露出六寸左右的缝隙。莫妮卡·希尔斯站在门里,一双绿眼盯着我。她穿着牛仔裤和简朴的法兰绒衬衫,袖子卷起来,头上包着头巾,没有化妆。她看起来显得更成熟,却也更具风韵——我想这大概是她此时显得更自然,也更接近真实的她,而不是出现在我办公室那位着装得体珠光宝气的女性吧。她霎时间一脸惨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德雷斯顿先生,”她说,“请离开。”
“恐怕不行。”我说。她开始关门,但我把法杖末端塞进门缝卡住。
“我要叫警察了。”她的声音尖细,全身靠在门上防止我闯进去。
“好啊,”我低吼一声继而大胆地加上一句,“我会把你跟你丈夫的事告诉他们。”这纯粹是瞎猜,不过嘛,管它呢。她不知道我其实压根儿没明白事实真相。
本能万岁!我听着她倒抽一口气,门上的抵抗也减弱了。我用肩膀抵住门用力推,她却突然退开了。我想她也不曾料到我会强行闯进屋吧。靠,我也没料到自己真这么做了,而直到发现她盯住我满脸的恐慌,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愤怒。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模样,但肯定不会很友善。
我停下动作,闭上眼深呼吸,试着控制自己的怒气,失控对自己可没好处。
她伸手去拿电击枪。
我听见她的移动,睁开眼恰好看见她从钢琴上抓起一个手机大小的黑色塑料盒子扑上来。她脸色苍白而恐惧,电击枪的两极间跳跃着蓝色的光,用力戳向我的腹部。
我竖起法杖左右一扫,那个嗡嗡响的机器越过我,连带着她一起撞在后方的门板上。我越过她走进客厅,在她站直了转身时也直视着她。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们,”她吼着,“你或是任何人都不可以。在你碰到他们之前我会杀了你,巫师!”她突然又扑上来,眼里的恐惧已被怒火取代,还有一点悲哀的决绝——让我想起了墨菲。第一次,她直视着我的脸;第一次,她忘记了移开视线……一瞬间,我已看透了她的灵魂。
一切都好像慢动作,我仔细地研读着她的双眼,她的脸庞。我知道在哪儿见过她,为什么那张脸看来如此眼熟;藏在那双眼睛里,促使她做出每个决定走出每一步的爱与恐惧……我知道她为何来找我,为何显得如此害怕。我看见了她的哀愁、她的痛苦。
一切都说得通了。那份驱使她行动的感情,此时此刻表现出来那股强大的爱,太明显了,我几天前竟然没察觉,实在是愚蠢。
“停下来。”在她戳中我的胸口前,我喊了出来(或者尝试喊出来)。我把法杖和短杖往木地板上一扔,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她把电击枪对准我的脸,我没阻止。
那束蓝光离我的眼睛不过毫厘,但我深吸一口气,加入一丝念力朝它呼出。火光一闪,一缕黑烟冒出,电击枪烧坏了,就跟我身边报废的任何其他电器一样。说真的,它挨了这么久,让我都有些惊讶了。不过就算它对我的气场没反应,一个小咒语就能解决它。
我继续握紧她的手腕,但她双臂的紧张感已渐渐消失。她盯着我的脸,因刚才的“对视”而震惊。她开始颤抖,电击枪从虚软的指尖掉下去,啪地摔在地上。我松开手,她继续盯着我。
我也在颤抖。灵魂对视从来不是什么让人享受的过程。天啊,有时候我都恨自己得时时小心。我不想知道她小时候被虐待;她嫁的男人对她也一样恶劣;她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虽然没时间想通她种种行为的缘由和逻辑,我也不明白她为何要把我拖下水,但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对孩子们的爱。
我只需要这个理由,将她与我在办公室见过的那个女人联系起来,其他的答案自然也会浮出水面。
莫妮卡·希尔斯只一会儿就恢复了冷静,让人敬佩,似乎她已经习惯了崩溃后尽快收拾心情。“我……很抱歉,德雷斯顿先生。”她抬高下巴,带着脆弱受伤的自尊说,“你想怎么样?”
“几件事,”说完,我蹲下身拾起法杖和短杖,“我想要回自己那束头发;想知道你上周四来见我的目的,为什么要把我拖下水;另外,我想知道是谁杀了汤米·汤姆、珍妮弗·斯坦顿还有琳达·兰达尔。”
莫妮卡的眼神更黯淡,脸色也更为惨白:“琳达死了?”
“昨晚,”我告诉她,“下一次,那个家伙会同样的方法杀了我。”
屋外,从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另一场风暴在缓缓地酝酿着。等风暴降临,我就死定了,就这么简单。
我看向莫妮卡·希尔斯,她一脸了然——显然也了解我的境况。她知道真相,然而她的眼神里只溢满了疲惫和困扰。
“你必须离开了,德雷斯顿先生,”她说,“你不能留在这儿……赶紧走吧,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我朝她走近一步:“你是我唯一的机会了,莫妮卡。我曾经说过你可以相信我,你必须再信我一次,我不会伤害你或者你的……”
莫妮卡身后的门打开了。一个十二三岁,发色跟母亲一样的女孩探出头来。“妈妈?”她的声音颤抖着,“妈妈,你还好吗?要我叫警察吗?”另一个比姐姐小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也从她身后探出头,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篮球,紧张地转动着。
我再看向莫妮卡,她闭上了眼睛,脸颊上滑下两行泪。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没扭头,只清晰而冷静地对女孩说:“我很好。珍妮,比利,回房间去,锁上门。我是认真的。”
“可是妈妈……”男孩开口了。
“马上。”莫妮卡的声音变得尖锐。
珍妮一手搭上弟弟的肩膀。“来吧,比利。”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对她的年龄来说过于成熟懂事。“来吧。”孩子们消失在门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上了锁。
莫妮卡等他们走了才开始哭泣。“拜托,拜托了,德雷斯顿先生。要是风暴来临的时候你还在这里,要是他知道了……”她双手捂住脸,小声地啜泣着。
我朝她走近。想帮助她,不管她遭遇的是怎样的伤痛,无论她经历过多少磨难,我必须帮助她,而我完全知道该怎样利用现在的状况得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有时候我就是一混蛋。
“莫妮卡,拜托,我已经走投无路,没有选择余地了。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我没时间傻等了。我需要你帮忙,否则我会像珍妮弗、汤米还有琳达一样。”我搜索着她的眼神,看见了恐惧、悲伤和疲倦。我靠近她,知道她正盯着我,也明白我正在逼她说出她不愿提及的东西。
“好吧,”她小声说,转身向厨房走去,“好吧。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巫师,但我帮不了你。”她停在门口,回头看我。她的话如同判决,简单,却是不争的事实:“谁也帮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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